音乐人  2020-12-30 20:13 田立仁 隐藏边栏 |   抢沙发  0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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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段时间我看到郑强教授的一个视频,他说:“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的孩子,这么疯的。弹钢琴是全世界最多的一个国家,最大的钢琴大国,结果听钢琴音乐会,去的观众是最少的一个国家。”

你或许还记得7月时,我和我们的老朋友老任聊了聊“中国人是否没法玩好爵士乐“,他精僻地回答道:“中国人的血液里没有爵士?那中国人是不是不应该喝牛奶?”

我很好奇老任同时作为家长和教育者,又是怎么看待国内的音乐教育现状的呢。

于是我又带着郑强教授的这个视频,和他聊了聊。

“中国看似很多孩子在学音乐,但实际上,大家根本没有把它当作音乐来看待。”

达达:郑强教授视频中的观点,其实我相信大家都有同感,也就是我们培养出来了无数根本不热爱音乐的琴童。很多人也说中国培养出来的“弹琴匠多,音乐家少”?你觉得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?

任宇清:当我们把音乐教育变成一堆父母去进行相互比拼的时候,比如“这家孩子学钢琴,我家孩子也得学”这种思维,就会出现这种情况。

中国看似很多孩子在学音乐,但实际上,大家根本没有把它当作音乐来看待。

孩子学乐器都是在父母的安排下去学的,而不是看孩子是不是真正喜爱上音乐。不要让一个孩子学习音乐最后反而不喜欢音乐。要爱音乐,要把这个审美流传下去。

我在德国有一个朋友,是一个汽车发动机工程师,疫情期间他每天会开车一个小时去乡下的房子,把它装修成了一个音乐工作室,每天在那里安静地弹四个小时的钢琴,没有任何的目的。他就是音乐是他生命的养分。所以真正爱上音乐你就会发现音乐会给予温暖与自由。

这样的人,他弹钢琴从来就不是为了考级,所以也就不会考完级之后就把钢琴扔了。他们没有那么大的功利心,不是说做音乐就是为了流量。现在大家都在厌恶流量,为什么?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。你想一想,流量与音乐有关系吗?其实根本没关系,因为你在做音乐的时候流量根本不存在,是你的歌火了之后才有了流量,这才是正常的。而不是说像现在国内这样,还没有作品的时候突然用流量把这个人顶起来。

达达:你说的让我想起了谭维维前段时间发微博说自己羡慕流量歌手。

任宇清:我和维维是好朋友,我觉得她想表达的是一种悲愤,因为这些真的做艺术的人得不到这些东西。她不会作秀,而是真正在做事,是很难的。

今年10月,谭维维在微博发文表示:“羡慕流量歌手。”

达达:你自己也是孩子家长,是吧?

任宇清:对,我一个孩子是十三岁,另一个是十岁。他们在国外上学,学校会安排他们学点乐器,他们也会自己选择一些乐器。我倒是从来没有逼迫过他们必须学音乐,或者成为音乐家。

达达:那在你看来,国外的音乐教育和国内有什么不同呢?

任宇清:我觉得我们的音乐教育有时候更多的是注重于乐器本身,我们是类似戏班式的,比较严格、苦练为核心的。你看像音乐学院钢琴系的那些孩子,四五岁就开始练,每天得练十个小时。所以基本上是不可能有孩子会这样喜欢上音乐。

但是确实很多人就是这么成才的,比如阿布,郎朗。他们都是小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,当他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真的爱上音乐了的时候,那就真的起飞了。

阿布,出生于1999年,青年爵士钢琴演奏家

国外则是以兴趣为主的。比如说我孩子学吉他,我看到国外老师的教学方法我会觉得很迷惑,那里的老师说对于这么大的孩子,每天练15分钟就够了。

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:“这什么啊?15分钟叫练琴吗?”

然后我就忍不住用我自己的方式教他。我的方法就是比较苦的练习,类似于咱们国内的教育方法,就是坐在那里跟节拍器练音阶,练一个小时,错一个罚五遍。

于是他就觉得很陌生,并且抗拒。因为他学校里头的老师不是这样教的,老师是想让孩子快乐学习,想让孩子更懂得音乐,这和咱们国内的教育思想不同。

后来有一次我因为学音乐的事和孩子吵架,吵架之后,我就不管他了,他就跟着老师唱歌。慢慢你就发现,他在玩音乐的时候不是感觉是完成一个作业,而是自己内心的高兴,自信,和与人的交流。相反,我们自己作为成年人,当你多年自己练琴,沉浸在自己的手指中时,尤其是现代音乐,你会忘记音乐的本身,只注重自己的乐器、演奏上。

我孩子学吉他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这件事:音乐是大我,而不是小我。

“小我”是指你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小的乐器上,比如,我琴拉的好不好,你听我这吉他弹得好棒吧?但是,它和音乐本身没有什么关系。一个音乐家创造的是整个音乐的动听性、感人性、和思考性,这是最高的,然后则是一些理论和技巧的方面,这些是比较浅的。但是更重要的是,首先是要有动听性。

“中国学音乐的孩子有个巨大的问题,不会用耳朵。”

达达:如果只专注于“小我”,会出现什么问题?

任宇清:你比如说咱们国内的音乐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,就有个巨大的问题——不会用耳朵,大部分都是纠结在演奏的方法,而不是用耳朵去听别人的东西。就像在solo的时候,其实更重要的时候是听别人的演奏,再去决定自己的演奏,而不是一上来就去想自己去怎么弹。

去年我在广州参加了2个美国Temple大学的管乐老师的讲座,帮他们弹贝斯。那天可能全广州学管乐的孩子都来了。互动环节的时候好多小孩上台一起玩儿,这两个老师一直跟每个孩子在说一件事情,说:“你们的耳朵在哪里?你们有没有听 rhythm section?” 没有。这些孩子上来拿起管来就是想自己吹,就是想吹得有多牛。他脑子里没有音乐概念,没有听,他从来没有听。

我觉得音乐首先就是一个听觉的艺术。只有音乐这件事情是以听为主的,你玩的不是乐器,玩的是语言,语言的第一点就是听。

我觉得这个问题是非常严重,我去年做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,91支爵士乐队来,我请伯克利的老师,新英格兰的老师,所有的这些人来以后就说:“你们中国这帮孩子根本没有耳朵。”这个问题太严重了。

JZ School主办的“爵士高手 乐坛争霸”大赛

“最需要接受音乐教育的是教育者本身。”

达达:你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强调“中国最需要接受音乐教育的是教育者本身”,为什么?

任宇清:中国需要大量的人才来做音乐教育,需要真正懂音乐的,真心做音乐的人,而不是那些把音乐作为赚钱的工具的人。现在网上有很多这样的无知的人,这样的人多了是很可怕的。
比如上次我看到一个“老师”的视频,他讲:“4/4拍就是1/4为一拍,每小节有两拍。”

我希望做教育的人都是把它当成是一个教育事业来做,教育这件事是比较讲究功德心的,你教的东西是要被人学会并且刻在脑子里的。如果你只把它当作赚钱的事,你就是误人子弟,就是缺德。这就是跟为了赚钱而去做假药、假食品是一个概念。

达达:我觉得有些家长和老师对“功利”的追求,好像大于音乐本身。

任宇清:这个问题不能怪家长和老师。我觉得是社会环境导致了功利,因为媒体宣传的大多是这样的东西。我并不觉得每一个老师都会这么想,他们只是社会大洪流中被推动着走的人,他们要不选择抗争,要不选择服从,或者佛系。

“我们从小走的就是弯路,一直都是弯路。”

达达:老任你是一开始就学的贝斯吗?

任宇清:对啊,我是纯种贝斯手,哈哈。

达达:刚开始学那会儿,是怎么学的?

任宇清:我那会儿才十几岁,找了个老师,我记得他是军艺的,因为当时只有军艺或者文工团才会配备这些乐器,才有这个条件,有这个要求。

那个老师给了我一个教材,然后告诉你“do在这啊”,然后就开始拨弦。我记得书里写的第一首歌是《Smoking on the Water》,这就是我弹的第一首歌。在这之前我都没听过这首歌。

就上了两堂课,后来就是自己学的了。太难找到老师了,那时候中国有几个弹琴的人?连录像带都找不到。

“小时候”的老任和窦唯

达达:那在这样不系统的学习过程中,是否会遇到许多瓶颈?

任宇清:瓶颈?其实没什么瓶颈,因为根本没怎么学,哈哈,开玩笑的。

我们主要是通过扒歌来学的。最大的瓶颈其实是对和声学、对乐理完全没有概念。不懂那些和弦是什么东西,当时都是分不清的,什么E大e小这些。

那时候我们的创作,应该说是“撞”作,撞上一个算一个。我觉得这个音好听,就写上去。但是当你乐队的其他成员写了个和弦的时候,你有时候就不知道哪些音是对的,哪些是错的了,或者说应该怎么配。

所以这个时候的瓶颈主要是需要学习一定的理论知识了。因为只有学习了理论,你才知道别人在弹什么以及你自己应该弹什么。所以后来我就去学校里学习一些理论的东西,然后就一直不停地学。

达达:是因为你自己经历过这样的学习阶段,所以后来才会创办 JZ School 吗?

任宇清:对。一开始为什么会有办学校的想法呢,其实是在老黄去伯克利学习之前,我们一帮人在一块,类似一个送行party之类的。我们就说,老黄你出去学了之后回来你会发现,原来我们当时走了那么多弯路。

所以我们想做一个学校,让以后的年轻人在学习音乐的过程中能够节省很多时间。我们以前练一个东西需要很久,因为我们真的不知道方法在哪,思路在哪。所以我们希望建立一个系统的现代音乐教育,帮助大家节省掉哪些不应该走的弯路。

黄健怡,爵士钢琴演奏家,JZ School 校长

所以你看现在的一些年轻音乐家,比如说像安雨,他们很早就会成才,因为他们学的路子正,路子对,所以他们很快,二十几岁就会达到一个比较高的成就。虽然我们当时也是二十几岁出的名,但是当时水平就比现在差得很远了。因为当时没有这样的环境,环境是很恶劣的。我们当时是属于原始社会,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到互联网社会了,哈哈。

安雨

达达:想问一下从您口中的“小时候”,你周围是否有一些让你觉得很可惜的乐手?

任宇清:那我觉得我们那一代,都是,都可惜。

我觉得我还是比较“钻”的,但是很多搞摇滚的就在北京继续混,混到现在你除了变成一个老炮,但是打鼓还跟30年前一样,这是真的。然后看见安雨这样的,他就懵了。真的北京那些打老摇滚的,他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,他们就永远停留在那了。他们没有突破自己。

我觉得这里很重要的一点是打破自己的舒适圈,同时也要找到自己的学习方法。你比如说贝贝(武勇恒)就很厉害,他就找到了自己的学习方法,他首先愿意打破自己,然后找到自己的学习方法,所以才能够脱颖而出,成为北京最厉害的鼓手。

贝贝(武勇恒)

“和别人一起玩就是一个最好的学习过程。”

达达:我看到网易云本月发布的《中国音乐人现状报告2020》里面说,53%的音乐人都是通过在线上渠道学音乐。

这是否说明传统的,线下渠道的音乐教育,已经不能满足这一代音乐人的需求了?

任宇清:我觉得肯定是满足不了,因为中国的现代音乐教育是“残”的嘛。不像是在香港,你想学个乐器,到处都是通利琴行,你要学习都可以去。新加坡也是一样,你至少能找到教你基础的东西是对的的人。但是比如说在芜湖,就很少有这样的地方,线下音乐教育很难在这些地方完全的展开,而且还有时间的问题。

而互联网就是打破了时间地点和空间的问题,而且它的成本低,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年轻人喜欢这样的一个形式。

达达:你觉得这是一个好事情吗?

任宇清:我觉得对于入门来说是一个好事情,我有时候在家也会去找两节网课看一下,比如Herbie Hancock的那些,从这些网课中你也能学到东西。

网课最好的是能让更多的年轻人拿起乐器,感受音乐的快乐,原创的音乐也会变多。其实我觉得写歌本来就不是一件高高在上的事情,最好谁都可以写,让音乐真正地走到你的生活里面,让你的生活因为音乐更加美好。

达达:我觉得线上音乐教育让大家有了更多选择,比如说以前大家可能很难找到一个教爵士乐的老师。

任宇清:对。而且虽然我们做的是爵士音乐的教育,但是我一直强调爵士音乐是西方现代音乐的基础。我们教爵士乐,不是说一上来就让你什么十三减五和弦,而是教你现代音乐的基础理论和演奏方法。

但是这些东西我觉得他们都是“辅料”,在一开始做“凉菜”的时候你可以看这个做,但是如果你要真正要再深入的话,这个东西一定是线下的。因为音乐不是一个人的,虽然有很多“卧室音乐人”,一个人在家里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制作好,但是他做线下演出的时候,还是要带真的乐手的。我觉得线上学音乐没有问题,但是音乐是让人在一起的东西,还是需要走出来,因为和别人一起玩就是一个最好的学习过程。

举个例子,当时阿布问Chick Corea,说去哪个学校好?Chick Corea说去哪个学校无所谓,最重要的是有好的学生,进去之后和他们一块玩。

伯克利就有一个很好的传统,是老师挑好的学生跟他去巡演。就像老黄(黄健怡)带安雨一样,这样他(安雨)的成长与进步就会非常快。和这帮人(前辈)玩的时候,前辈们看到的音乐观,想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,他就会迅速找到这条路。

从左至右:黄健怡、任宇清、李泉、安雨、李世海、胡丹峰

合奏这件事情,是必须在线下进行的。你在线上的话,即使5G出现了也不行。

还是那句话:和别人一起玩就是一个最好的学习过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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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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